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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想主义在爷孙之间的接力 马华烈士和摄影大咖

客侨 | 2017-9-19 09:15| 查看: 3319| 评论: 0| 原作者: 梅州侨乡月报 廖是添
摘要: 那个默默蹲在客家人族群里的“家”,一直守在山里头不肯倒下,其实早已通灵人性,只为等着她和她南洋的家人,一同前来重逢。
  这是个跨越时空,跨越围龙屋的客侨故事。
  他,一位漂泊在南洋马来亚教书、编报的华裔侨胞,因为撰写反对殖民主义的社论,被怀疑为马共,遭英国殖民政府“三擒三放”遣送回故国家山,旋加入共产党游击队,投身民族解放运动;
  她,一个出生在新加坡华人家庭的华裔,竟然抛下较为清闲的编辑工作,选择成为较为艰苦的纪实摄影记者,而且不惜漂洋过海选择常驻中国,选择沉浸在光影世界里寻找回祖父的根,选择掸尽尘埃记录那些被人忽略的苦难现实;
  他与她,这看似偶然放在一起的两个人,殊不知却有着其内在的必然,俩人不仅仅肌体内深藏着胎记般擦不掉的“中国芯”,俩人更有着“打断骨头连着筋”的血缘关系。
  舍生成仁的理想主义者
       他名沈焕盛,是梅县桃尧诰上村人,至今在粤东诰上村仍矗立着一座纪念他的烈士碑。她名沈绮颖,是誉满全球的VII图片社派驻世界各国18个代表之一。而原乡中国对于从未谋面的爷孙俩而言,就像与生俱来的胎记,拿客家人的话说,就是融入身体这台机器的一个芯片,冥冥中引领他们心甘情愿为其曙光的早日普照鼓与呼。
  沈焕盛是什么人?山里头怎么会竖起纪念他的烈士碑?这个名字牵动的又是怎样不平凡的一生?!
  沈焕盛又名沈星云,他的传奇故事还得从其出生的马来亚开始说起。沈焕盛的父亲沈水祥,是19世纪末“下南洋”的梅县客家人;母亲是福建闽南廖家女。1911年沈焕盛诞生在英属马来亚怡保的五金商店,除哥哥沈权盛外,父亲沈水祥在老家梅县还与童养媳赖母生了四个姐姐。聪明好学的他,善于交流,在上海复旦大学期间,客家话、马来语、英语等几种语言就已掌握得很好;踏入社会后,历任南洋北马多所华校教务主任、校长,后兼任左翼报纸《怡保日报》的主编。

▲沈焕盛像。
  1941年,日本在偷袭珍珠港后,大举入侵东南亚,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,东南亚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亚太战场的重要区域。12月10日,中国共产党在延安《解放日报》发表了《太平洋战争宣言》和《关于太平洋反日统一战线的指示》,指出:“必须大力开展南洋与英美各地的华侨工作。华侨工作的方针应当是团结全体华侨、团结各阶层各党派,共同进行反日斗争,宣传并拥护祖国的团结抗战,赞助并参加当地政府一切抗日的设施与行动”。东南亚各地的广大热血华侨,在上述发扬爱国主义及国际主义精神的宣传教育下,驰骋于南洋各地,与东南亚各国人民一道开展了反抗日本法西斯的斗争,给日本侵略者以沉重的打击,有力地配合了祖国抗战和盟军在东南亚战场上的对日作战和反攻,直接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组成部分。
  值此日本占领马来西亚期间,沈焕盛和其他热血华侨一道,积极参加抗日活动,他一边拿起笔撰写抗日文章,一边举起摄像机记录下许多可歌可泣的反法西斯片断与镜头,呼吁民众反对民族压迫、反对殖民统治。并加入了“马共”,成为当地排在廖月明后的二把手。或许因为撰写反对殖民主义的社论,或许是被怀疑为当时的马来亚共产党武装力量募集资金,他先后被当局拘留三次,三次均由家人花钱赎出。1948年英政府宣布在马来西亚实行紧急法令(Emergency Act,指英国殖民政府颁布的镇压马共等进步人士的特别紧急条例,曾是极为血腥的一段历史),沈焕盛与一批侨胞被首当其冲扣留,旋遭当局驱逐出境。
  几经辗转回到祖籍地广东梅县的沈焕盛,又毅然投身参加中国解放战争,在本村中共联络员兼村长的沈绍光推荐下,光荣加入了刘永生司令员指挥的闽粤赣边纵队之桃源游击队,队长为桃源村人张发歆。出身名校又做过报纸主编的沈焕盛,迅速成为游击队的业务能手,所有演说、报告、宣传材料,均由他一手起草。桃源游击队以桃培鸭子栏窝为活动中点,惩治周边恶霸地顽,如石螺岗的张文生、深诰的沈辉祥等。
  1949年7月,在一次回家乡诰上执行任务途中,因消息被人泄漏,在大美戏院回隆文的小道上,被败逃赣闽粤的国民党胡琏兵团军队逮捕。在被关押松口期间,其在松口的姐姐等筹钱担保均未被受理,惨遭灌水踩踏凌辱依然坚贞不屈的他,最后在大埔县大麻英勇捐躯,时年仅38岁,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只差2个月多一点的时间。

▲位于桃尧的沈焕盛烈士纪念碑。
  沈焕盛的短暂一生充满坎坷与奋争,激励着一个个和他一样渴望迎来新中国曙光的同胞,但他的离去留给家人深深的伤痛。在他为祖国的解放战争献出年轻生命之时,其遗留在南洋马来亚的妻子和五个孩子,尚以为他还在狱中。两年后才得知沈焕盛死讯的妻子悲痛欲绝,认为丈夫“为了政治理想而抛弃了家庭”。倔强的她终身守寡,依靠接待寄宿生、赚取房租的艰辛将五个子女抚养成人。她从不允许家人提起沈焕盛,甚至“中国”和“共产主义”也成为家庭的禁忌话题。
  特立独行的华人摄影家
  作为第四代海外华裔的沈绮颖,出生和成长在冷战时期的新加坡,那时周围的人“闻共色变”,家里人也从不讨论政治;可不知是因身上流淌着客家人的血,还是遗传着爷爷执着的性格基因,她对“红色历史”充满兴趣。沈绮颖远赴伦敦学习世界历史,游历苏联、罗马尼亚和古巴,直到在北京工作。她目睹祖父沈焕盛为之奋斗的中国在时光中缓缓延伸,进而沉静在光与影的世界里,以第三者的视觉捕捉拍摄底层社会鲜为人知的故事,替弱势群体发声呐喊,感受祖父当年做主编时激扬文字的酣畅淋漓。
  沈绮颖个子不高,有一次我乘公交车回桃尧老家,正好与她擦身而过,印象中我曾笑问同车老乡,诰上这个穷乡僻壤怎会有操一腔流利普通话的“洋妞”下车,知情的乡亲回答是来自北京的记者。我没顺着话题深究下去。哪曾想这个只有瘦小身材的“洋妞”,却是一直扛起充满挑战活计,历任新加坡《海峡时报》海外特派记者、 VII图片社驻中国北京代表沈绮颖。

▲沈绮颖近照。
  沈绮颖,这个娇小的女客家后裔,其名字背后却串着一系列荣誉。她先后为《时代》《纽约时报》《纽约客》等媒体拍摄专题图片以及多媒体视频;她展现中国底层社会现状的代表作《一个尘肺病家庭的爱与绝望》《北京地下的蜗居世界》,令人震撼。2010年,她在纽约大学被马格南基金会授予“摄影与人权”奖学金。
  2013年,沈绮颖关于中国的金矿矿工的个人专题,最终入选尤金史密斯人道主义奖,同年被《图片地区新闻》评选为顶尖30位摄影新锐摄影师。2014年,她获得了新加坡女性杂志《她的世界》(Her World)颁布的“最具成就年轻女性”奖,同年,入选《英国摄影期刊》2014年度值得关注的摄影师名单。她的好些作品被巴黎和纽约的艺术画廊、拍卖行、基金会展出和收藏。
  可这些荣誉的背后却不知隐藏了她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?!起初,沈绮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一个家里人理解,更谈不上支持。沈绮颖的父亲沈冬兴在沈焕盛牺牲那年才12岁,在五个孩子中排行老二,而沈绮颖在父亲的两个女儿中亦排老二。姐姐毕业于名牌大学,从事会计工作,婚后育有两个子女,生活安稳富足;做教师的父亲很希望老二也能像她姐姐一样,在新加坡做个教师、成家立业、生个小孩,过着平常人安静而知足的生活。偏偏手里握着两个名牌大学文凭,怀抱着摄影界各种国际大奖的沈绮颖,却选择客居北京独身生活,远离家人的关爱。

▲3年前有关于沈绮颖的介绍图。
  发生在2015年5月31日的事件,现在说来依然惊心——在位于中国和朝鲜边界的图们经济区采访拍摄时,遭到朝鲜女工抢夺相机,手部严重受伤,做了两次手术,仍然留下后遗症。可沈绮颖深谙纪实摄影师最重要的职责,就是把平常人看不到的画面呈现给社会,推动整个社会的思考和作为。
  她不但未停下寻找“边缘故事”的脚步,反而将镜头从社会底层别人的故事转向了自身,她开始深入地搜集有关祖父的档案和文件,断续重返广东梅县寻根,拍摄祖父沈焕盛诰上村祖屋,以及生活在那里曾有过血缘关系的不曾谋面的众宗亲家族;深入马来西亚的怡保,寻找祖父在那里从事共产主义活动的线索。
  2015年9月,沈绮颖以自己家族史为出发点,涉及众多人物的有关马来亚抗英左派的史诗式摄影集《根:一个孙女迟到的追寻》(Roots: A Granddaughter’s Belated Search)终于在新加坡出版。
  书中她用相机作画配合文字,图文并茂讲述了19世纪末、20世纪初的客家移民潮,用白描的笔调还原她的曾祖父和很多客家人“下南洋”时离开故乡的第一站——广东省梅县松口镇火船码头的情景;不惜笔墨着重解构了他的祖父沈焕盛一生起伏波折的轨迹。她擦亮现实与祖父之间已成历史的画面,清晰告诉世人:这个身处梅江中游,对岸茂林修竹、农田青山郁郁的古石阶码头,正是她的祖父沈焕盛当年被逐出南洋,迎接他回到祖先世辈生存故土的码头;现在古老破旧的码头石阶,经政府修旧如旧拨钱复原后,已招揽来一批批寻根的移民子孙前来参观,成为很有特色的旅游景点。

▲沈绮颖作品(摄于梅县)。
  这个守护在诰上小学旁边山坡,1953年建立1961年重修的足有6尺高的祖父的纪念碑,每年清明时节,相关政府人员都会组织村里的老师学生前来敬献鲜花;只是随着中国农村不断走上城市化的进程,纪念碑周边也盖起了多幢楼房。这座已经不太适合居住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祖屋——裕和楼,如果按照家族契约,她的家庭还拥有其中的11间房间;不过,爷爷沈焕盛派下的所有飘在海外的沈家人,早已无意回归这不似家的家。但在家乡,曾与沈焕盛有交集的人不少依然生活在裕和楼周围,沈焕盛的堂弟沈其胜,当年虽只有14岁,却帮他送过不少信件给联络员沈绍光。栖身祖屋年纪最大的居住者是沈焕盛的堂嫂卢莲珍。
  照片中还原了在马来亚生活的家庭成员的影像,在沈绮颖的祖父沈焕盛牺牲时才14岁的老人,是其大伯沈春兴,大伯旁边腿脚不甚灵光的老人是其父亲沈冬兴,倚在两旁的是叔叔沈华兴、沈宝兴……都说摄影师是地球的眼睛,通过这一张张沈绮颖用镜头抓拍的动感时空照,是否触碰到了你的心灵,间或为你打开了另一扇时空之窗呢?
  我无法替这个世界每一个跳荡的心脏想像,我只能想象着挂着比沈焕盛当年更为精良齐整的相机,行走在祖父当年踩踏出来的轨迹上,沈绮颖是否会生出种这样的感觉:那个默默蹲在客家人族群里的“家”,一直守在山里头不肯倒下,其实早已通灵人性,只为等着她和她南洋的家人,一同前来重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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