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小时候最盼的不是过年,是赴墟。天还没亮,阿婆就起来,把鸡蛋、青菜、竹编装进箩筐,一头挑着,一头牵着我往镇上赶。山路弯弯,可走一个多钟头也不觉得累,因为墟上有看不完的热闹,还有阿婆嘴上舍不得、最后总会买的那根冰棍。"赴墟"两个字一出口,脑子里立刻就泛起那股味道——竹篾的清香、家禽的腥气、油锅的烟气,还有人挤人的热闹。它不是集市的名字,而是客家人把日子过成节的记忆。
墟是什么:北方叫赶集,南方叫赴墟 墟不是客家人独有的。南方乡村的定期集市,湖南、赣南、闽西、粤东、广西,都叫"墟",很多地方写成"圩"。粤东客家一带多说"赴墟",广府一带说"趁墟",叫法不同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 墟,音同"虚"。北宋人吴处厚在《青箱杂记》里讲:"岭南谓村市为虚……市之所在,有人则满,无人则虚。"满的时候少,空的时候多,所以叫"虚"。明代王济则认为集市多设在空旷丘岗地上,故称"虚"。两说并存,前一种流传更广。 更有意思的是南北之别。明代叶石洞说:"昔者圣人日中为市,聚则盈,散则虚。今北名集,从聚也;南名虚,从散也。"北方人看"聚",所以叫"集";南方人看"散",所以叫"虚"。同一个集市,一个从聚处看,一个从散处看,大概就是南北脾气的差别。 墟日怎么算:一四七、二五八、三六九 墟日不是天天有。大多数地方三日一墟,按农历排,分三种:逢一四七、二五八、三六九,一个月九天墟日,风雨无改。人口少的地方也有逢五逢十或"一六""二七"这种五日一墟。 最妙的是,相邻两个墟镇的墟日一定错开:这个镇是二五八,隔壁镇就是一四七或三六九。商贩今天在这个墟,明天去那个墟,一年到头天天有墟可赴;买东西的人也方便,今天没买到,明天换个地方就是。这不是谁定的规矩,而是几百年里老百姓自己磨出来的默契。
墟上卖什么:米行、鸡哩行、猪哩行 墟不是乱摆的,按行当分区,各有各的地盘:米行卖谷米杂粮,鸡哩行卖鸡鸭鹅兔和蛋类,猪哩行卖猪仔猪肉,布行卖布匹衣裳鞋,竹器行卖竹篮箩筐和竹篾家什,青草药行则专卖山里采来的草药。 有的墟靠一个行当出了名。兴宁新陂墟的"鸡哩行"有句老话叫"鸡里好卖墟墟来";岗背墟的"石灰行"名气大到连江西都有人专门赶来买。客家人还把墟大墟小说得形象:人流量大、散墟晚的叫"老虎墟";人少货少、早早散场的叫"帕哩墟",得名于山涧里身子极小、游得飞快的小鱼,贴切得可爱。
墟日不只是买卖:相亲、喝茶、听山歌 对老一辈来说,赴墟是一天的大事,不单为了买卖。旧时客家地区的婚事多由媒人牵线、父母做主,墟日就是最好的相亲日子。双方父母带着孩子在墟镇饭店见个面,聊得成就一起吃顿饭,聊不来就各自散去,一顿饭就是一场相亲。 墟上还有"走江湖的":卖老鼠药、蛇药、跌打丸的,算命卜卦的,撮把戏的。卖老鼠药的把话编成顺口溜扯着嗓子喊,卖跌打丸的摆上砖头说要单掌开砖,气运了一遍又一遍,围一圈人看得起劲,最后掏钱买药。也有人赴墟只为会朋友、喝杯茶、听山歌、看场电影。那时候没有手机,墟日就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——谁家娶媳妇、哪块地收成好、外头有什么新鲜事,都在墟上传开了。
如今的墟:上午七点去,十点就散了 现在的墟还在,只是不一样了。路修到村口,家家有摩托车、小汽车,早上七八点开着去,十点多就散场。过去挑着担子走一个多钟头山路、一赴就是一整天;现在买完菜、吃完早餐,回家还赶得上午饭。 年轻人在外头做工,逛超市、上网买东西,赴墟的越来越少。留在墟上的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,他们挑着自家种的菜,不为挣多少钱,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。墟日相亲、算命、撮把戏这些旧景,早就不见了。 可有些东西还在。深圳观澜古墟、香港大埔墟、石湖墟,这些地名留了下来;梅州、赣州、龙岩的乡下,逢一四七、逢二五八的日子,镇上照样人头攒动。墟还在,赴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 【客家网观察】"赴墟"是客家人最鲜活的生活注脚。它不只关于交易,更关于秩序、人情与共同记忆:从墟日的算法到相邻墟镇的错开,是客家人对协作与空间的精细安排;从相亲、会友到听山歌、传消息,是乡土社会的公共生活。今天年轻人越来越少去赴墟,但那个挑着担子走山路的身影,那个攥着冰棍等大人的孩子,仍藏在许多客家人的梦里。 📌 互动话题 你老家的墟日是"一四七""二五八"还是"三六九"?小时候跟着谁去赴墟,最难忘的是什么? |